非要

不可

四回 谎

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编得过于完美的谎言一样。他看到的世界也许和我的并不相同,但我们确实正生活在同一个时空中,这样的人,叫做“谎”。
 

杨桦和程是认识的那年冬天,杨桦并没有在意被自己遗漏的蝉鸣。程是很确定,他第一次听到蝉鸣的那天,就是蝉鸣起始的日子。过了一个暑假回来,突然有一天,程是又对她说,发现了吗,今天没有蝉声了。在主教学楼的楼梯上,杨桦下楼的时候,男生的声音从头顶后不远处传来;迎面是楼梯间里陈旧的木质窗格,涌进的光线又白又亮,十分晃眼。她停了停,两个人中断了脚步声的安静中,窗外有韵律地摆动着的树叶里夹着午后倦顿的鸟鸣。

确实没有蝉声了。

在追问下,程是只是把手塞在口袋里,耸耸肩说,“我早就知道啊”。

同样的回答,在这年冬天程是拉起杨桦的手来,对她说了“我们会分手的”来代替“我们在一起吧”的时候,杨桦问他为什么,他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她看着男生眼镜片底下的目光又认真又像是在玩笑。居高临下的斯芬克斯,令人恐惧,又充满魅力。

“程是这个人,好像是有些超能力。”这么说倒不是因为他做什么手势可以喷蜘蛛丝,或者披张斗篷内裤外穿就能飞。只不过,偶尔在某个特定事件是否会发生这样的议题上,他会令人意想不到地坚持;也会在事情按照他的预测结束之后耸耸肩说,我早就知道。虽然大多数时间这个命题总是类似后街的早点摊提前出摊了、图书馆的坐位上午就被占完了、还有某个期末的拼命三郎最终还是会挂科等等琐事,但偶尔也会是郑重地用手指点着路边的报刊栏,说“这个人不会当上总统”。虽然大家心里忍不住总要说“干你什么事啊”,还是会在选举结果出现之后,让人饶有兴味地挑挑眉毛说:懂得还挺多。

每当大家这样一起哄,程是总是拿下眼镜,两个手指捏着眉心,眯起眼睛说,我懂个屁。又戴上之后,他说,这是男人的第六感。

在杨桦的描述中,程是总是一副被授了神谕的傲慢模样。大家取笑他,他就跟着一起笑;笑够了之后,程是又正经八百地说,不要忘了我刚才的预言啊,要给我出一本预言集啊。
 

“和预言家谈恋爱?”杨桦把茶水塞到我手里的时候,另一只手从五斗橱上摸索了一小碟干果放在我眼前,她抿着嘴角,“你觉得会是什么样?”

杨桦从来不把程是说的话当做是预言。不过,那令人耿耿于怀的告白,尽管杨桦也逼迫着程是重新来过,却留着始终没有擦去的影子:就像是眼睛前留下了光线的灼痕,再看向从那以后漫长的初恋时,就总是看得到那个变了色的小洞在视野里游移着。好像只有这一条是独特的,杨桦把它当作是纯正又神秘的预言,它悬在头顶,一直酝酿着实现。

大学时候谈的恋爱,就如杨桦所说,就算不加以预言又有几对能长久?不过,那时候的自己可听不进去这种论调。自己的恋爱就是好的对的要万古长青的,才不会像什么初春的紫罗兰一样。自己以为会发生的就绝对会发生,就算不会也要勇敢地前进前进再前进,不能屈服。春季短假的旅行中,依然冰凉的山溪喧嚣着朝山下流,清澈的水底使劲儿摇晃着压在淤泥里的草叶。头顶刚抽芽的树枝上,不知哪个角落冒出鸟儿奇怪又清脆的啼鸣。程是站在溪水中间一块石头上,皱着眉向河岸的她伸出手说,听话,我来扶着你,你自己跳会摔倒。杨桦立马反驳“少看不起人啦”,这样一来程是就更加皱眉,语气也变得生硬;而女生干脆不耐烦起来:你又觉得自己什么都知道啦?男生叹口气,叉着腰转过身去的功夫,就错过了拉住突然脚下打滑的杨桦的机会。

之后,双方对峙一样的沉默,随着杨桦从山上坎坷地下来,坐上车,贴在程是的后背上,扶进了门诊室,又推进了病房里。程是一直对别人说发生意外是他的失误,杨桦心里的委屈反而落得像无理取闹,只能半纠结半尴尬地着接受他的体贴照顾。直到杨桦可以再次毫无障碍地自己走路去上课,程是坐在她正后方的位子,下课时候杨桦回过头去看他,像是正襟危坐等了很久一样,他说,一直以来你都不相信我。

一直以来都觉得我在说谎,对吧。
 

“我觉得特别害怕,”杨桦盯着我手里的杯子冒出热气,“真的。他说的话,每一次都成真,怎么说呢——太荒谬了。”她摇摇头:“所以我才更不想相信他说的,也不敢信;做事的时候,又总怕他的提醒又会成真了。”

程是大概是一个极傲慢不服输的人吧,他一旦觉得什么事情会发生,他就会运用自己下意识的力量让预言成真吧。她这样想着。那时的杨桦像是根又尖又锐的逐渐蓄满了电的针,敏感又悲观地消受着男生一言一行里的强大力量,同时她攒着想要宣泄的劲儿,走在将要击穿两个人表面和平的危险地带。

“我想做一件事,让他知道自己不是预言家。”杨桦笑了笑,回顾着旧事,像是在笑程是,又像是笑自己,“那就是不和他分手。”

这样想着的杨桦,独自绷着弦较着劲,动不动就要大哭一场。没过多久,在仲夏离别的车站里,程是拉着即将上车的她的双手,对她说,你一定能够忘掉我的。

又说,这样才能让你更快乐一些。

杨桦并没有哭,而是红着眼睛瞪着程是,咬牙切齿留下一句“我要证明你是错的”。

红色的列车最后驶进夏天炽烈阳光下绿得透明的树丛之中。杨桦不敢回头看,想着程是有可能已经走了,也有可能还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看着厚厚的团簇的云翳伏在灰蓝色的远山上,白色的云朵后面,还有一个漫长的、漫长的暑假。
 

大三,程是选择了出国做交换生。程是回到学校的大四,整个班级几乎没有集体的课程安排。大家各有去向、一个个都疲于奔命的时候,杨桦却决定要给自己留一整年的时间,用来零零散散地做一些实习、培训和旅行。程是参加了各个企业的招聘考试,一直在学校附近呆到了毕业后的年末,次年一月,在遥远的异地拿到了相当可观的工资。临别前,杨桦在车站陪着程是坐了一会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望着他颜色发白的手,想象着他身上的温度;就又想起他最初的话来:“我们会分手的。”

列车开进漫天的大雪里。杨桦不止一次觉得,程是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了,簌簌坠下的雪片,满世界雪白又柔软的轮廓,都是那个人的一部分;这雪天里所有需要看的需要感受的,也都在那个人身上。

也都被他带走了。
 

第二年春天,杨桦收拾了家里的东西,决定到外面去住。借由这个机会,她翻出了一大堆的纪念物,却发现怎么找也找不到有关程是的蛛丝马迹。她越想找就越找不到,一本书、一个笔迹、一条消息或者一张合影:什么也没有。杨桦突然焦急起来,她突然想要找程是、想着要和他说话、要看到他在眼前,马上订了票要去可以找到程是的地方。她以为自己会哭,又觉得自己想笑,一路上紧张得睡不着;最后,她满脸倦容目光迟滞地发现了跑着出现在视野里的程是,等他跑近了,才看到他喘着粗气皱着眉头,额前的头发也被风刮得向上翘了起来。她抬起头就问:“你那么会洞悉事情,那么害怕失败,那么讨厌我不相信你,那为什么明知道会分手,还偏偏要向我告白?”
 

“那,”我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他害怕会失败呀。”杨桦笑着努了努鼻子,“大预言家要是说一堆山盟海誓,分手之后多可笑啊。”

她坐着的沙发是温暖的姜黄色,身边放着深灰绿色的小抱枕。映着米褐色墙壁上壁灯柔柔的光,我觉得似乎全部这些、包括钢琴上放置的大小相片和纪念品也都带着和杨桦一样的气质:有些悲观、讨厌改变、又擅长等待。

听到厨房里有了些响动,她轻轻的"哎呀"一声,站起身来之后又回头嘱咐我:“除了茶还有果汁和红酒什么的,你先喝着。”
 

“最开始说会分手,是骗她的?”我看着杨桦掀起帘子钻进了厨房的背影,轻轻问出声来,“为什么?”。

“我特别想看她会怎么做,”坐在一旁当了半晌听众的程是放下报纸,微微低着头从镜片上方向我投来目光,“我特别想弄清楚如果一个人可以预先感受到事情的结果,除了把自己戳瞎了去当算命的,还能怎么正常地过日子。”

“所以你知道你们后来会在一起。”

“我自己当初也不信。”

“那她帮到你了吗?”我下意识地双手合十,倾过上身问他,“她教了你些什么呢?”

“她能教我什么呀,到现在也从来都不信我说的,老说我神经病。我现在不怎么和她说我有预感什么的,而且万一成真,她还总埋怨我。”程是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也没有抬头看我;少了些什么的对话,像是在等着我叹一口气似的。为了完成回应,我用半天的功夫鼓足了满肚子的感慨,却听到他说:“只不过,她成了我的一种信仰。”

“你明白吗?”他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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