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

不可

三回 蝉溪

    “夏天大概还没走吧”——怂恿人这样想的,除了姑娘们冬装下面隐约露出大腿的袜子,还有银杏叶落得光秃秃了之后,迟迟没有干枯也不大落叶的柳树。已经离开的夏季,把一些实体化的温暖留到深冬。这种温暖又突兀,又尴尬,抓着人的肩膀,扭着人的脖子,扳住人的脸,再攫住他的视线:“我曾经来过”、“还会再来的”。恋情由于夏天的燥热而开始,人们却从未考虑过气温的寒冷会是考验。

    冬天是四季中最执着于坚持好气色的。垂下的叶子在阳光底下摇晃成脸上一小片迷离的诱惑人的阴影,于是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曾经离夏天有多远,不是刚刚过去,就是马上要到了。想着想着,耳边就要响起蝉鸣了;头上顶着四季轮回的光,人也就感觉不到重力,一次次轻巧的跳过冬天沉重的峡谷,跳到春风扑面的桃源了。

    早些年,杨桦曾经很执着地尝试记录下每年蝉鸣的起点和终点。一到春末,这个念头就已经开始在脑子里颠来复去地琢磨;学校里春天的玉兰和丁香都谢了之后,就开始要绷紧神经。她常想象着弱弱的嘶鸣声从挂着嫩叶的新枝缝儿里汩汩地开始往外流,地上湿软的泥土上还留着那虫儿沉睡了数年的,深黑色的小洞。树上挂着它拼了命才脱下来的一件又薄又脆的外套,那是被太阳晒一晒就会碎开的金色蝉蜕。到那时候,鼻腔胸腔都填满了夏天里的植物腥鲜味儿,为早晚温差而特地穿上的针织衫里面可以套着短袖了,小卖部也直接在“热饮”的“热”上画个大大的叉,旁边补上因为空间不足而形状也扭曲的“冷”。

    终于在她想走了神,脑袋磕在桌边上快要睡着的时候,男生拉开邻座的椅子坐下来,不均匀地喘着气,他额前的刘海发被风吹得向上翘着,脸颊绯红。然后——在两人之间从未产开的对话将要被上课铃声再一次刷新为“空白”的沉默里,男生突然转过头说:“我刚来时候,听见知了叫了。”

    “真想不到”,男生说着话低头摸索着书包,手臂和脖子像是有看得见的热量透过空气传过来,“每年都这么早吗?”

    杨桦花了几秒钟的时间处理自己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冒出意外惊讶却严肃的语气:“不可能啊!我怎么没听到?”

    对话变成了新鲜却仓皇的气氛,男生愣了愣,接着冲她笑起来。

    在这个城市里,总有一个角落,一只胜利的雄蝉率先破土而出,坚定不移地朝幼枝上还卷着芽叶的树上攀爬,在还有些凉的树叶底下落脚;它贴着树干,鼓着肚皮,颤动着全身,吹响这个夏天的第一声胜利号角。

    他曾经对杨桦说,说他们两个人是一见钟情;杨桦就问,同班大半年都没说过话,原来你之前一直看不见我呀?他就忙追加:第一次听你对我说话,我就对你心动了!杨桦脸红了半天,低下目光说"那我还比你早一点点",又加上——"因为,那时候是你先对我说话的"。那时杨桦语罢,对方第一次地探过身把她搂在怀里,又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湿热的呵气贴着她的耳廓划过去,撩动了鬓角细细的幼发,所以她一直都记得这时候自己的心情,是伴着半热半凉的两边脸颊,空气结成暖流从自己的耳后流到颈窝又流进身体的深处,在那里变成沸腾的、鲜红的岩浆。

    大四的冬天,临近春运返程的候车室里,他提着最后一包行李在杨桦旁边坐下,眼镜上结了层厚厚的雾,他就低下头从镜片上面看她,感觉有些好笑。杨桦的半边身体透过衣服都感觉到了他身上带着的冷空气,不知道该看哪里,就盯着他看起来冻得发白却又有可能很温暖的手。不碰一碰就不会知道是否温暖的手。

    "当时我总看到你早早地就到教室里,却总是除了发呆就是快睡着的模样,才故意想和你说话的。"他整理着书包带子,似乎不把自己没来由的开场白当作是诀别。"有可能也不算是一见钟情啊。"杨桦依然望着他的手,突然想,啊,今年又忘了记下蝉鸣是哪天消失了。可以确定的事是,一定已经消失了,不管是哪一天,不管是哪只英雄的蝉奋力坚持到了最后一刻,还是到了今天。

    就好像,它普通地在纱窗外响起,普通地和着树叶的沙沙响声和有些怪诡的鸟鸣,普通地出现;又普通地消失了。

    因为天气冷,杨桦始终没走出候车大厅。他已经走了一会儿,杨桦就和一团看不见的冰凉空气肩并肩坐了一会儿。她那么在意蝉声几时起几时落,如果可以知道就好了,不,是如果可以明白就好了——既然早早就知道会消失,为什么还要关心它的始终?为什么还会打算再去记录第二年的蝉鸣?

    到底怎样度过这个冬天?

    蝉声这东西,在许多声音中,它符号性地代表了夏天;却很少被提起,在许多感情中,它代表爱情。说起来几乎总会遭人反对:那只是与美丽和浪漫无关的,夏季的固有景物——甚至有时会让人厌倦。不过,仔细思索后还是会明白:它开始时往往没有人注意到;它已结束很久之后,才会第一次被判为结束。它不仅伴随着扭曲景色的炙热,也伴随着人们对温暖与寒冷的,严重的后知后觉——那似乎是爱情的原貌。不过,据说也有人因为记录到蝉鸣的原委,从而得到了在爱情中获取幸福的能力。

    蝉声流成一条永不干涸的溪。爱情在大地上游移,躲避寒冷,在夏天嘶鸣,在冬天的土地里留下沉睡的子嗣。从这个人身边睡去,在那个人面前移情别恋似的苏醒,却苏醒得像初生的婴儿。它在每个炽热的盛夏浩浩荡荡流经头顶,一声压过一声,层层叠叠, 浸着听觉,像是要成为世界天和地之间永恒的一部分一样;却在流过之后久久地回声里让人想起,原来早就不做声了啊。

    "蝉,今年再试试看吧。"他像最初一样笑起来,直视她的眼睛。他很真诚,眼神却寂寞。杨桦竖起耳朵,怎么也听不清楚候车大厅里的任何一句对白。

    "下次,程是,我会证明的。"她对着空位子回答。闭上双眼,捂住耳朵,从掌心听到身体如火山岩浆喷涌一样隆隆作响。

    蝉声早在不知何时就开始了,可听到它却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在那一瞬间,庞大的繁密的溪流从南方蜿蜒而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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