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要

不可

初回 金之束

        秦呈的钱包里,有一枚硬币一直花不出去。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秦呈的钱包里就总有一枚一块钱的硬币。他总是找机会花出去:买个冰棍儿、买个糖葫芦;有时候还拿这钱去打发骗钱的乞丐。可是不知怎么回事,这钱总会再出现在钱包里。有的时候是报摊老板、早点摊老板找来的零钱;有的时候就莫名地在鞋柜上摆着、和钥匙打火机之类的东西放在一块儿。这硬币,一天不回来,两天三天也要回来;怎么说也超不过十天半个月,就又出现在他口袋皮包里。他跟朋友说,说这钱总花还总在那里;朋友笑话他:你还认识钱了?人家认识你吗?他就解释,说你看它是第四版的老硬币,现在几乎都见不着了,而且这儿还明显有块刮花的痕迹。后来他说的时候,甚至就掏出钱包给对方指:你看,这上面的十字,是我用小刀刻的。后来朋友也不笑话他了,见面就问:那钱还在吗?他就答:出差花了都回来了。

        秦呈一个人在学校工作,平时没什么零碎爱好,也不怎么花零钱。上下班交通用一卡通,三餐吃饭有拿钱兑的食堂饭票,交水电费时候找回来的零钱就尽数堆在门厅放电卡和备用钥匙的小筐里;也不怎么爱在身上带零钱。男士钱夹,没有拉锁的,扁扁平平,只放纸币看起来才比较挺括;放硬币在里面,即使不从上边儿掉出去,也会担心从下面的口子里滑出去,不掉出去就会把钱包撑得鼓起来。于是只要有零钱,就总要想个办法给花出去,最简单的是买个报纸、买瓶汽水,吃个串或者冰棒糖葫芦;路过公园广场,会偶尔用仅有的零钱去玩打活动靶、飞镖射气球或者套圈儿之类的小把戏。

        虽然学校里的学生一口一个老师的叫自己,还是无法那么快从学生的角色转变成老师。实际上,自己在学校哪里算是老师?空有个正经理工大学的硕士文凭,留校做的却是“服务师生”的岗位,一天到晚被教学日程安排、上中下各级人员提出的意见建议所淹没;因为自己是少数的男老师之一,还接管了一个楼层的搬书、搬文件、换饮水机水桶之类的杂活。和大学同学打电话,总要说:你多有前途啊,再看我,现在天天给人当碎催。身处遥远异地的老同学从听筒里冒出回应:你还不知足啊?一个楼层,全是姑娘!

        每到这个时候,秦呈就笑,说她们三十年前是姑娘,现在是姑娘她妈。

        朋友讲遍了这个买婚房那个见家长的轶事,绕来绕去,最后或试探或关照地问——你呢,有对象了吗?秦呈先是举着电话摇头,摇了几下才同那边说,哎,别管我了,顺其自然就好,不急。

        行吧,我也甭急了,金思凡嫁人了我看你还琢磨谁,是吧?对方抬了声音,手机随着那头的嗔怪在震。秦呈呵呵地笑,朋友又埋怨几句,索性就说旁的事去了。

        这天晚上,秦呈又在给金思凡写信。写了一半,觉得写得不好,偏了题,也没再重新起一篇。他说了教务处七月刚办过了教职工聚会,本科时大家都认识的老教务主任还献歌一曲,意外的是,唱得还不错。他说许是因为性格太阴暗,总要有光明面;许是这聚会过后,下学期开始就退休,才放下架子同这么多被“管制”过的后辈一起联欢。他把朋友说过的趣闻全都转述一遍,最后自己又挺在意地添上,那一块钱的硬币,这一回从我出差的外地变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不太想花它,觉得它是难得的好运气的象征;怕哪次花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给金思凡写信的习惯,是从本科毕业时候添的。那时候,和她将分未分的状态已经有一段时间,倏地毕了业,思凡便跑另个城市找工作去了,也未吭声,算作是分手的最终话。老早便定下来留在学校继续攻读的秦呈像没太反应过来,总觉得这事情有转机;况且出身书香门第,虽然没有硬规,但不学个硕士的话,似乎也与家教相违。于是就着上课、实习、写论文的空档,偶尔给她写过几封信。虽说发短信、发邮件也是联络,但秦呈向来是认为亲笔信的传统感显得格外真诚,于是照着对方提供的地址,断断续续地寄信过去。

        最初写信的时候,大凡写了错字、或是字的“体态”没有掌握对,就要重写。那时候,几乎要半个到一个月,才能终究拿出一份成稿,小心翼翼地跑去邮局。倒是金思凡从未回信,两人偶尔在网上聊两句,不提太多信的事。到后来,秦呈反而觉得轻松,写些什么不要紧,虽然没有任何回音,关键是没有任何拒绝:心想若总是这样,便一定是有余地的、可转机的;她在考验着我。于是心情好时候,就不怎么写;总要等情绪不爽、或是有什么感触了,又接连写几封。总之,时频时疏,寄了三年多。

        关于一块钱的事,总是作后缀,像是连环故事:这次在桌边找到,那次在包里翻到;像是编的,又是真的。而关于感情,秦呈就不敢提,怕一提就不再能继续这样写信下去了。朋友问:你这是追姑娘啊,还是当和尚啊?秦呈就犹豫,几次盼着直接坐火车过去找,又几次被事情延误。上次摩拳擦掌是几个礼拜之前的事,当时正在折腾着期末和放假的安排;这回写完了信,秦呈就预备去买车票,就要动身了。

        钱包里放着那一元钱的硬币,不知道为什么,看起来鼓得极明显,就算放在口袋里,也能隔着衣服感觉到似的。到买票时,正赶上票价整整零零,售票员问秦呈要一块的零钱,秦呈先是摆摆手说没有,突然又神经质地改口说“有有有!”还说什么“我还能没有?”于是翻找半天,售票员等了半天,起身要去邻座换零钱;这时候秦呈脚边突然“叮、叮、叮——”的几声,一枚硬币轱辘辘地,还不逮人反应,就滚落到下坡的一个地沟盖的缝子里去了。秦呈瘪着嘴抬头,跟售票员作出可怜样:“这下真没有了。”

        大约是因为紧张兴奋,所以要虚张声势。买完了票,秦呈特意又打电话给旧友,不由分说地顶门一句:我买了去金思凡那边的火车票。老同学这回答道:怎么,她结婚你要去啦?

        秦呈这回有点儿慌。和几个当年的“好姐妹”都通过了电话,听语气有些抵触他,不过思凡要结婚的事是真的。之后,他在几天内反复被规劝:这婚礼就咱别去了;祝福倒还可以。秦呈也不算鲁莽,伤心归伤心,酒也喝了不少,却一直没大发作。

        秦程依旧哪儿也没去。整个夏天里他意外地老实,谁叫出门、旅行,一概不去。

        忽然一天,不少关系近的朋友都收到秦呈来电:“硬币回来了。”——那意思,这硬币,丢了就当是丢了人;找回来了呢,便不用说,不管是金思凡还是金丝雀,注定是要续前缘的——而且,不早不晚,接连几个电话正好让大学时的几位好友在圆桌边面面相觑;一扭头,穿着红旗袍的金思凡正在那边同新郎挨桌敬酒呢。何况这位秦大侠半个字不听,抓着那旧钢镚儿像是腰插金牌令箭似的,飞着赶到,说什么也要见金思凡。几个朋友拖住他一夜,第二日还是打死都要见;后来说是金思凡闻讯,托朋友带话“来得太晚了”,秦呈这才缴械,在宾馆里大哭不已。多少年的感情呢,秦呈叹道,她也知道我在等她。坐边上的某个姑娘一撇嘴:委屈什么呀?——谈恋爱的时候,就等人家先暗示你;人家都走了,你还不赶紧追!还等!赖谁呀?

        这一来,秦呈更是苦愤,酒也下得更快;刚才那姑娘被另几个逐一白眼了一遍,似乎眼白里题着词:“不会说话”。

        那往后,秦呈就不再折腾了。大家的讨论里也不怎么提他,他也不再说他花不出去的一块钱了;据说是牢牢地塞在钱包内袋里,再不肯花了。

        思凡同我讲这个故事,叫我记下来。人有求之不得的爱,就如花不出去的钱。自己知道是个价值、能换东西,掏出来才发现什么都算不上;更关键的是,花来花去,最后还在自己手里。说起这现象,有人叫“固金”、或者“死钱”,说的就是有人的钱花出去,却又发现还是那一个,又回来的。那死钱回来得次数多、反反复复,这份求之不得就尤甚。不过,总在发生的事,却很少有人真正能注意到。

        秦呈没再给金思凡写信。最近的好事,是罗曼史有了续集:团体出游时,秦呈心疼巴拉地掏出了全团唯一的一块钱硬币给个女学生许愿,就给那钱沉到古井深处去了。后来就发展出师生恋,还要结婚;朋友们听闻这段几乎通通掉了下巴,秦呈这个被遗忘八百年的苦情男子就又成了大家话题的焦点。

        “一块钱娶个媳妇?这钱花的,太值了!”思凡与我说起这个事的时候,也拍着大腿笑眯眯地感叹起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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